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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身的损友》| 译者的话

亚际书院2020-07-10 16:06:37

      

1970年代,德里发展社会研究中心(CSDS)草坪上的Ashis Nandy(左三)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

1994年5月26日,香港大学英文系请了南地来讲“多元文化主义的困境”(Dilemmas of Multiculturalism);在一个不到十人的研究室中,我是唯一的“外人”,恐怕也是请他来的印籍女教授外,唯一读了些南地著作的人。南地发言后的讨论遂几乎成了我们三人的对话。

会后,南地邀我喝咖啡;在当时还能吸烟的咖啡厅中,他气定神闲地点燃了烟斗;不急不缓地继续着他对各地试图以国族主义行“天下大治”(Paxstate-nationalism),实为国族主义天下大疫(Pox state-nationalism)的种种观察与议论。

突然,他丢出了一个问题:“九七快到了,香港得回归(return)的那个国家(country)在中文里是什么性别(gender)?”

我吓了一跳;国族的性别?!赶忙打了一个问讯。

他解释道:“过去在德国叫父国(fatherland),其他地方叫母国(motherland),像印度等地方,中国人对它是怎么叫的呢?”

我顿时傻掉了,接不上话来,他继续抽他的烟斗。

良久,我鼓起了勇气,回应这个“考试”:我们通常把它叫做“已逝的父辈之国:祖国(land of the deceased fathers-ancestor’s land)。”

他听了后,缓缓地吐了一口烟,哈哈大笑,点着头。

从此,我们成了朋友,也成了彼此的共“谋”者(co-conspirator,他题赠书予我时的称呼)。

不知是惺惺相惜还是彼此陷害;1995年起南地多次邀我访问印度,和他在“发展社会研究中心”(简称CSDS,Centre forthe Study of Developing Societies)及“人民对话团”《人民之路》期刊(Lokayan)的同事们相交共处,也和拉基尼·柯达里(Rajni Kothari)等仰之弥高的师长请教。我们从泰戈尔、达赖一直谈到俄国的民粹派人物纳荷德尼基(The Narodnikii),又回到非马克思社会主义左派的拉姆马诺哈尔·罗希亚(Rammanohar Lohia)1等人,以及各式各样的甘地从者——那些日子都是我此生增长见识的美好时光的珍贵记忆。他多次到香港和台湾参加国际会议更给了我一种共同生活的实践启迪。

记得在印度CSDS访问的一个午后,南地邀我到新德里美国文化中心听演讲。当时他脚伤未愈,但却坚持在听完演讲后,撑着拐杖和我走到不远的历史遗址凭吊。在彩霞的余光中,我忘情地在颓败的古堡间游荡。突然,我发现自己孑然一身,南地在我穿梭于廊间、门限之际,已不见踪影。我慌忙地从古堡窜出,到处寻找他;四处乱窜之际突见他打着石膏的那只脚,从他穿的白色裤管中平伸在灌木丛后的草地上。我一身冷汗,飞奔前去,真怕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奔到树丛后,见到我,他缓缓坐起;眼神似乎怪我打搅了他的午觉:我无法解释我的失态,只好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边,心神未定地听他继续讲古堡的故事。

回到文化中心晚餐,我提到我读他文字的经验;因按捺不住,我便问他说:“你曾经写诗吗?我觉得你的写作是很有诗的意味……”他猛吐了一口烟,冷冷地瞪着我,没有啃一个字,明明说的是“不然你以为我是在干什么!?”这个臭脸就是他的同理方式?!

另外一个类似的“同理”发生在桃园机场;因为我听说他日前在光华商场混了大半天;也听说他是个计算机迷;我问他:“你弄到了想要的软件吗?有中意喜欢的游戏光盘么?”他看了一眼我,转过头,好像听不懂我讲什么,或者压根儿没听到我问的是什么。全世界都知道他打电玩成迷,他从来没有承认或否认过!

在另一次访印两周后,他坚持送我搭Doo-doo(电动三轮车)赶车去机场;在路边他竟和一列靠着墙边的三轮车手大聊了起来,像是弟兄或老友;久久,他们才把我这个“外国人”赶上一辆Doo-doo;南地对我摇摇手表示再见,然后继续聊他的。

一年后,他却在一个月内把我五百多页的英文书稿一口气看完,写了三大页的介绍;[重要的几句话,被出版社印在封底,作了推荐我书的书介《墨迹》(Blur)];不久,他又自作主张地把我邀去综合性大学(Multiversity)的另翼教育论坛上讲另一种人类学的可能性。2

2001年,我的几个自身之间出了问题;为求脱困得藉助“工作治疗”来对付自己;我遂开始翻译南地的《印度文化中女人与女人性的对峙——文化与政治心理学的论说》;从南地那儿几乎是返祖地(或隔代遗传地)回神到重温一个爱上层楼,年少的我。当时我写下了这些话:

在五十年代的台湾,荒芜渐去凄丽尽失的灰沉下,我曾微醺于宋词古画的清远,复沉迷在克罗齐的直觉感知与厨川白村的苦闷象征中。也曾思习禅或自酖于弗洛伊德的梦释与禁忌之间。飘然于泰戈尔的爱贻与颂歌之上。

稍长,由于多次伴随友人出入精神病院,亲尝身存实亡的丧友失朋之痛。遂在防御本能制约下,为自己建立了防护的厚墙,几十年来都在自我放逐的心境下将寄愁与自况都一一荒疏了。如此,竟然匆匆活过了一个自我遗忘的中年。战斗半生,绩过难卜,心性何在,岂能不在各个自身轧铄之际自疑?

<印度文化中女人与女人性的对峙〉一文译毕,我感到意犹未尽,于是又着手译了《野蛮人的弗洛伊德:殖民时期印度的第一个非西方心理分析家及种种隐秘自身的政势》:从南地的文本中,我再次自剖,写道:

有缘与知己重温心理分析与日常生活之种种,在不放弃沟通可能的争持下、顽固与坚持的拮抗中、我深深地体识到了分析/被分析、被分析/分析两造间授受互通、相濡以沫的特质。也见到了面对自己孤然一身的本我(ego),产造孤寂不免是填塞心阙的辛涩的酖汁。

两年后,为了给这些“走出来”的努力加上一些“社会性”的意涵;我确曾有过将此两篇译文在心理学有关刊物刊行的努力——前篇题赠:“谨以本译文献予我们社会中认真创发女人性——及女人主体性——的姊妹”;后者题赠:“谨以本译述献予真诚践行本土心理分析的师友”。

当时,为了能较顺利出刊,我考虑到其中对印度被西方殖民的心理学的种种批判不免会引起学界中人的“对号入座”,增加出版的困难;为此,我遂自己出手“自我审查(阉割)”;“敏感”的议题都“漏译”了(现在当然已全部补上了!)。

尽管如此,当然还是成不了刊行的事!

不成事也是好事!我遂一不作、二不休,陆续译了:

《最终的邂逅:谋刺甘地的政势》

《贴身的损友》之<前言>

《贴身的损友》之<殖民主义的心理学:不列颠印度中的性别、年龄和意识型态>

《贴身的损友》之<从殖民中解放的心智:对印度和“西方”的破殖民看法〉 

正当我开始着手译《民族主义的不正当性:泰戈尔与自我的政治》(The Illegitimacy of Nationalism: Rabindranath Tagore and the Politics of Self)3之际,却一再为了现实中集体抗争,没有时间、也没有力气了,事情就这么搁下;也没再想到出版的事了。


Ashis Nandy在印度出版的部分英文著作

又是几年过去,我在结束流放后回到台湾;突然多了一份责任感,牛劲也回来了;不出版不见得就是甘心了——但当时我也意识到要在台湾的理脉下出版,得先要修改过我的语言;也惊觉到修改我的语言除要敦促自己日日重新学习台湾社会外,更重要的是要知道台湾新一代的年轻人是怎么样在思考和阅读的。

为了这个阳谋,我在2007至2008年,于辅仁大学心理学研究所开了一年“多重自身——后殖民观点专题”的课,一整年在乐生院蓬莱舍的大树下上课,接着也多次在各种场合——如民族所的人类学营、4交大的文化研究专题演讲,5以及接着在2008及2009年,在辅仁大学心理学研究所开设“人文/社会科学的语言基础”、“人文/社会科学的语言实践”;在东华大学多元文化教育研究所“民族志阅读与写作”等课上——放蛊和试水温;过程精彩、趣事横生。

有同学读了文章后以为南地是女的;等到一见到他的照片时,才发现南地的胡子比我还多;也有同学反映:只有在大风大雨中才能“安心”读他,风和日丽之时却一个字也看不下去……不一而足!

这些“教训”,当然都促使了我一再改稿:一次次重译、改写,不亦乐乎!我甚至开始着手为我的译辞编篡“辞典”!(其中有一小部分已收入本书的《关键译辞讨论》中)

2005年受淡江大学邀请,6 南地再次和夫人乌玛(Uma)访台;我邀了有意出版南地著作的出版社跟他们夫妇见面,大家相谈甚欢。但等我稿成,社方却久久未回应;待我多次询问后,最终因我不肯为几个关键译辞从俗从众,结果导致我撤稿破局。

上面的故事,交待了本书中几篇重要论文的选译与刊行、缘起缘灭、缘灭缘起;十年来已几经轮回的种种;世事沧桑、河东河西,至今余志未熄,其促我不肯放弃的缘因:长我多年的南地迄今犹日日健步、书写不停的激励之故!

我从多次的试译、更稿,到今日的以“试刊本”应世;应是译者能力有限的真实写照,也是南地论诘飞身健步、不断超前直行的事实使然;他的思想在华语世界应不只有几个十年的落差;我跟踪他的思想近二十年也愈跟愈远。近三年来为了出刊和准备给译本撰写引言,必须有系统地重读南地的全部著作。过程中我却日感力有不逮、屡试屡败;自觉无法担此重任。为此,也曾去信南地抱怨他写得比我读得的更多、更快(他当然没有理我!)。

犹有进者,我深切地体认到自己半路出家、学基有限;除语文能力只及英语外,更非印度文化的专攻;虽知迻译之为事最忌不负责任、不顾理脉的“拿来主义”、硬生插枝;但要认真的为这本书写一篇“作者论+作品论”的前言,7 不下几年功夫必定会写出一篇非驴非马的东西。果然,我的当下明显无法交出这些应做的功课。实事求是地面对这个状况,我的试译当然只能以“试刊本”的形式出现;除了译文欢迎读者不吝回馈外,介绍与导读的功夫不得不有待他日——或留待日后新一代的游学印度年轻学者们一一予以补充和更正了。

本书以《贴身的损友》(The Intimate Enemy)的篇名为题,是采用南地最出名、且广泛为人引用的篇章。过去曾有的中文引用者(包括曾有的择译)大都把这篇章译成《亲昵的敌人》或《亲内的敌人》,8 我却始终对这译法觉得不舒服。咀嚼近十年后,本试刊本决定译成《贴身的损友》;理由是:贴身在中文中是较“客”观的描述,较少涉及主体感受;(太)贴身的事物不一定教人舒服,贴身的人、事、物常常也不必一定贴心——亲密关系者可同床异梦、最贴身的人如保镖者的如影随形也可以是心存异志、貌合神离的同进同出——只是一种双方情非得已的共在。至于enemy一词;其拉丁字源inimicus意思是“不是朋友的人”;这个“不是朋友的人”不是和自己没有关系;而是有一种“不是朋友”的关系;这种关系可说是一种悖论的关系——表面是,但内里不是;或名义是,实质不是;貌似而神异的“朋友”关系。在中文的理脉中也可说是一种并非友直、友谅、友多闻的、相互有益的友朋关系;相反的,它是互有损伤的相处关系。这种复杂、微妙、多层次的关系,断非今日吾人习用的“敌人”一词可予涵盖。将它译成“损友”是试图捕捉这种多重意涵的况味。我故意把intimate译成“贴身”,enemy译成“损友”,这样译法和南地的灰色幽默相比,确实黑色是多了些,幽默则少了些;这点我也已先知会过南地,并获得了他的首肯。

多谢各位好友及学生们的一再敦促,更感谢:杨斐如、罗景强、陈雅婷、张馨文、黄咏光、沈宝莉、何燕堂、朱莹琪、黄千桓的协力;加上辅仁大学心理研究所“多重自身——后殖民观点专题”和东华大学多元文化教育研究所“民族志阅读与写作”课程之所有师友的长年参与和陪伴,使我提胆端出丑媳妇半熟的涩果,就教于大方;希望这个基本尚称可靠的文本,可以为华语世界开始与南地对话提供起码的工具和跳板。

 

丘延亮,2010年10月8日

于南港中研院民族所

注释:

1     著有Marx, Gandhi and Socialism一书;Hyderabad,India,1963。

2      发表演讲“ Another ways of Doing Social and Cultural Anthropology,于The International Workshop on Redesignof Social Science Curricula由Multiversity and CitizensInternational主办。马来西亚:槟城。2004年11月20日。

3       阿席斯‧南地,1994。The Illegitimacy of Nationalism: Rabindranath Tagoreand the Politics of Self一书。Delhi; Oxford: Oxford UP。

4       《多重自身——超克性/别名份宰制的论诘与践行》。《第六届人类学营》。中央研究院民族所。2009年9月9日。花莲:东华大学。

5      《“伥”(Muchachos/Muchachas)——后殖民论诘起死回生必须面对的动物》。交通大学社会与文化研究所专题演讲。2009年10月28日。新竹:交通大学。

6       2005年11月7日,淡江大学教育心理与谘商研究所邀请阿席斯‧南地到校进行《心灵访客——心理与谘商系列讲座》专题演讲,讲题为《Modernity & WesternPsychology: A Critical Perspective》。

7      我一向坚持30年代的传统,在译书中必须有对作者与作品有足够的理脉化,详见我译的《贫穷文化》及舒诗伟译的《行动者的归来》二书里我的两篇长篇导读。(丘延亮,2004。《演叙“贫穷文化”——刘易斯理述/书写的考掘与谱系:又及我人的阅读与践行》。《贫穷文化——墨西哥五个家庭一日生活的实录》,奥斯卡‧刘易士著,丘延亮汉译,第57-106页。台北:巨流;丘延亮,2002。《希望的主体——杜汉的社会性运动论诘与台湾社会性蜕变》。亚兰‧杜汉著,舒诗伟、许甘霖、蔡宜刚译。《行动者的归来》,第7-46页。台北:麦田出版社。)

8       见兰迪,1998年《亲内的敌人——殖民主义下自我的迷失与重拾(导论)》林霭云译,罗永生校,出自香港岭南学院翻译系,文化/社会研究译丛编委会编译之《解殖与民族主义》第89-100页,由香港牛津大学出版;亦可见南地,2004年《亲内的敌人(导论)——殖民主义下自我的迷失与重拾》林霭云译,罗永生校,许宝强、罗永生编之《解殖与民族主义》第60-71页,由中国中央编译出版社出版。

新书上架

Ashis Nandy著作《The Intimate Enemy》

大陆简体中译本

《贴身的损友:有关多重自身的一些故事》

人民出版社 

2017-9-1 

页数: 262 

定价: 38.00 元 

装帧: 平装 

ISBN: 9787010177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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